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吧?今日解語亭裡的事倒沒什麼,您這一暈把兒子嚇得夠嗆……”

又和大太太母慈子孝了起來。

七娘子索性拉了拉五娘子的袖子,起身向大太太告辭。

五娘子動都沒有動,反而也坐到大太太身邊,三個兒女把大太太傍得牢牢的。“就是,真是嚇死我了,一進門看到娘的臉色,就覺得不對勁……”

七娘子隻好一個人退出堂屋,進了百芳園。

守門的李媽媽也是一臉難得的笑意。“賊人伏誅,以後出入就安心得多了!”

一天地都是喜氣洋洋,倒顯得七娘子有些失魂落魄。

她隻隨口敷衍,“是啊,真是安心得多了。”見李媽媽一怔,才又忙著找補,“就是今兒嚇得厲害,到現在腦仁都犯疼。”

李媽媽這才釋然,還送了七娘子幾步,一臉的喜不自勝,一邊走一邊念佛,“好歹這事兒是平平安安地過去了。”

七娘子隻覺得心中膩煩到了極點,走了幾步,便隨意在答春風前的青石小徑上站住了撫弄花枝。

封錦、權仲白、桂含春、李家的兩個男兒……穿越以來見過的各色男子,在她心中走馬燈一樣地過著,九姨娘臨終前的吩咐,黃繡娘的那幾句話,小書房信中的連太監,太子嬪、九哥、許鳳佳仰麵朝天轟然倒地,五娘子有意做得分明的炫耀,六娘子對嫁進李家的患得患失……

她能把一件不該想的事塞到心底,兩件、三件,可當她的煩惱變成十多樁、二十多樁,牽掛的人越來越多,和這時代的聯係越來越緊密的時候,七娘子卻發現自己的腦海深處已經滿得再塞不下新的煩惱了。

算計得越精,看重的就越少,追求得越簡單,希望就越渺茫。

當她前世努力求存時,每一天除了算計,她至少還有地方排遣自己的壓力,有地方拋掉所有的人情世故,紓解心中的叛逆。

可如今的生活就像是一潭死水,能做的隻有沉潛、沉潛,再沉潛。

或者有一天,她也會變成大太太這樣的貴婦吧,將所剩無幾的良心全數拋棄,一切唯我。

然而大太太又快樂嗎?

一陣風過,樹梢上嬌嫩的蓓蕾微微晃動,七娘子怔怔地凝視著這粉白輕紅的造物,半天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
雕欄玉砌今猶在,隻是朱顏改,不能永遠保持堅強、保持勝利的女人,都已經如九姨娘、如三姨娘一樣無聲的消逝,能活著站在這裡傷春悲秋,已經是自己的勝利。

而唯有活著嫁出百芳園,永遠離開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錦繡棺材,才算是修成正果。

再多心酸與無奈,也隻有往心底埋藏。

哪怕心底再滿,也要塞得更滿。

這並不容易,尤其是一條輕易的坦途就在眼前,是她自己不要去走,這一點心酸在他人看來,純屬活該。

不過,生存,從來也不是個容易的命題。

139 窈窕

許鳳佳當天隻是進來給大太太賠了罪,就立刻押著人回了胥口大營。

往後的幾天,在胥口大營和總督府中來往的傳信令兵一下就多了起來。

總兵諸太太,鹽鐵司乾事的幾個奶奶,都不約而同上門找大太太說話,大太太又哪裡還有心思理她們。

“這個人和魯王之間的聯係,是皇上心裡都有數的,當時江西多少人,都曉得他是跟著魯王回了京城……”一邊讓立冬開了箱子給大太太看衣料,一邊和七娘子說閒話,“又是當著你李世叔的麵犯下了刺殺的大罪,等他被送往京城,皇上就是再看重魯王,也勢必要作出表示了。”

和半個多月前相比,她的態度輕鬆了何止一星半點?

七娘子也明白大太太的意思。

政治鬥爭,本來就是此消彼長,大老爺這邊擺出一心為公的意思清點鹽稅,不管最終倒台的官員是不是以魯王手下的嫡係居多,但至少麵子上是過得去的——太子的、中立派係的人馬也都有因此獲罪的,又能為皇上盤點出額外的鹽稅銀子,就是看在銀兩的麵子上,皇上都不會太難為大老爺。

倒是魯王,一邊安排人手攻訐大老爺,一邊居然派出人手要行刺殺這種下三濫的手段,這裡麵能做的文章可就多了,欲加之罪何患無辭,就是七娘子,都想得出十多種說法,把刺殺和鹽稅聯係在一起,讓皇上把魯王的用心往更深一些的方向聯想過去。

就算大老爺安分守己,多的一句話不說,派出手下大將刺殺朝廷要員,這樣的手法終究過於大膽瘋狂,皇上心裡對魯王的印象分肯定是要大減的,太子那邊怎麼做功夫,也不過是減多減少的問題。

“這就叫運道。”七娘子一邊翻看箱子裡花花綠綠的綾羅綢緞,一邊和大太太說閒話,“您說這人要是沒有成功逃走,又哪裡鬧得出這麼大的動靜,要是他的心小一些,安安生生地回山東去,那一位也不會像今天這樣被動了。”

“運道運道,也都是小事積攢出來的,若是山東那一位平時待下寬和,底下人也不會動了將功折罪的念頭。”大太太卻有不一樣的看法,她拿了一匹花樣時新的折枝春綢,看了看又丟進箱子裡,“雖然花色好,但到底是春綢,上不得台盤。今年連思巧裳都拿不出什麼新鮮花色了。”

大太太也難得照顧思巧裳的生意,今年卻一改作風,放著家裡的纖秀坊不用,到思巧裳要了一箱子時新的綢緞來挑挑揀揀。

“您看,這個花色倒好。”七娘子挑了一匹鬆江的杏綾,“雖然看著素,但做一條八幅湘裙,和扇子似的,一副上繡一種花兒,雅致不落俗套。”

五娘子和六娘子也雙雙進了西裡間,“思巧裳拿過來的幾件衣服都不大好,花色也是老的,樣式也是老的。”

五娘子一邊落座一邊抱怨,“都說是南邊最大的繡房,怎麼看著還不如纖秀坊的衣服新巧。”

梁媽媽帶著立冬開箱子鎖箱子,忙得不可開交,聽了五娘子的話,就直起腰擦汗,“五娘子這就不知道了,纖秀坊本來做的就是上等人家的生意,一般中等人家要買我們纖秀坊的衣服,都要狠狠心咬咬牙才下得了手,思巧裳雖大,做的卻是中等人家、一般人家的生意,您來看,自然是處處都透著不好了。”

六娘子也笑,“貨色倒是齊全的,多少年沒做過我們家的生意了,是巴不得把幾年來的布料都堆過來?這送了幾箱子進來呀,看都看不完。”

眾人看著西次間裡滿滿當當一屋子的箱子,也都不禁好笑。

大太太這才接著剛才的話題和七娘子聊天,“不過,也是你表哥事兒辦得妥當,可進可退,把他的一應後路全都斷絕了,消息渠道更是封鎖得風雨不透,他倒是想和山東傳訊,可人都被剪除了,話說不出去,和個瞎子聾子一樣,這可不就激起了綠林好漢的性子?這能人辦事,一出手就不同凡響,連你父親都很贊賞鳳佳的行事。”

最後一句話,倒是向著五娘子說的,得意之情,溢於言表。

六娘子眼神一閃,不由就盯了七娘子一眼。

七娘子卻是微微一笑,讓立冬展開一副水墨淡青的武寧絲,“這個花色倒是新鮮,從沒見過這樣暈染的顏色,好似一團團墨暈開似的,就是暈得圓了些,看著有股匠氣。”

大太太也是眼前一亮,“我看看我看看,這個要是做個小襖,配了五彩絲線打的同心扣,掛個金瓔珞,倒是也壓得住!”

立冬忙就把這一卷武寧絲給抱到了桌上。

五娘子看了看七娘子,就笑,“表哥的手段,還用說?十多歲的四品將軍,滿朝也就這一個!”

又引著大太太誇獎許鳳佳。

七娘子若無其事,拉著六娘子看南京的寧綢。“這倒是纖秀坊難得看到的花色,我們家都穿蘇綢,寧綢是好幾年沒看著啦。”

大太太的心思卻也不在誇獎許鳳佳上。思兔文檔共享與線上閱讀

挑了半日,看中了好幾種料子,就叫了思巧裳的管事進來親自吩咐,“這幾樣做襖子,那幾樣做裙子,樣式都給你畫好,照著做就是了,你們家的絡子打得巧,多多地打些進來——這些款式可不要流傳出去,若是看到重樣的,必不饒你。”

思巧裳的管事自然是點頭哈腰,滿口的好好好,是是是,又說定了十天內必定交貨,大太太才賞了他一個上等的封兒,把人打發了出去。

就又叫三個女兒輪番站到跟前,仔細打量。

“也就是這事平平安安的了結了,才有心思打扮你們姐妹。”

先看了看五娘子,倒沒有多說什麼,“你平日裡得的首飾新衣已經夠多啦……今日還是打扮你的兩個妹妹吧。”

五娘子雖沒有生氣,卻有些訝異,看了看大太太,也沒有吭氣,就在大太太身邊默默地坐了。

大太太又留神看六娘子。

六娘子從小穿衣服就有主意,大紅大綠,不怕撞色,越撞越顯得她容貌清麗氣質嬌憨,今日也是,水紅色的素綾小短襖,掐得腰和柳枝一樣柔軟窈窕,偏偏配了暗藍色百蝶穿花的閃緞裙,鞋頭翹翹的蹙金雲履、南珠耳墜、金玉八仙桃花的簪子,累絲銀鐲……又富貴又清雅,生得又這麼好,站在當地就是一道風景。

“你手裡的這個鐲子也帶了幾年了?”大太太倒是起了一點歉疚,這幾年看她打扮得體,倒是屢屢忘了給這個女兒多添一點首飾。“梁媽媽回頭給六娘子送些頭麵首飾,零零碎碎的配飾也不要少,都是及笄的小姑娘了,要打扮得出去。”

六娘子頓時喜形於色,“謝母親的賞賜!”

雖然少了些城府,但和這種人相處,最輕鬆了。

大太太也不禁露出一絲笑意,“傻孩子,一家人,客氣什麼。”

又把七娘子叫到身前仔細打量。

怎麼看怎麼不滿意。

七娘子自小,連穿衣服都謹慎,一律不過是得體淡雅四個字。家常隻穿了淡藍素綢小襖,天青色雲紋湘裙,手上一個金鑲寶石的單鐲,頭上一根米珠釵……雖挑不出多大的毛病,但有六娘子珠玉在前,就怎麼看怎麼不出彩。

“要不是你生得好,這個樣子打扮出來,不知道的人,還當你是鄉間地主家的小姐。”大太太不禁就長歎。“也是個柳眼梅腮的女兒家,怎麼就不曉得打扮自己。”

五娘子、六娘子深有同感,“平時穿著就透了敷衍兩個字……”

就你一言我一語地編排起了七娘子來。

“那麼多首飾鎖在箱子裡,隻是不戴出來。”

“年年做了新衣裳,家常穿的還是那麼幾件,要不是立夏是個省心人,曉得打點著叫主子輪換著穿,恨不得兩三件衣服就過一季了。”“一說到梳妝,恨不得捂起耳朵跑得遠遠的,聽都不要聽!”

七娘子難得被說出了一張大紅臉。

前世她就不愛化妝,隻喜歡素麵朝天,今生在百芳園裡,出去進來滿目都是女人,更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