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向她,不由挑了下眉:“變厲害?此話怎講?”

“字麵意思。”薛妤開口:“從古至今,天下三分,人為一,修仙者為二,鬼怪妖精為三,原本各管各的事,也算太平。”

可這種平衡隨著妖都那邊怒而撂挑子不乾,聖地獨攬大事的局麵而慢慢被打破。

其中,妖分為兩類。

一類在妖都,那都是些古老世家,隱世大族,血脈強橫,實力頂尖。一類在人間,因為大多弱小,生來不知事,過的是截然相反的日子,聖地隨意處置它們,人族肆意唾罵,詛咒它們,宛若過街的老鼠,人人喊打。

顯而易見,妖都都是硬骨頭,人間的妖則無疑成了最好欺負的一方。

長此以往,但凡開了靈智,有些氣性的妖都受不了,尋求改變,想要破除困境,是必然的事。

不反抗,是它們沒那個能力,可一旦有了某種轉機,即便是以卵擊石,它們也會蜂擁而起,毫不懼死。

所謂世事無常,風水輪流轉。

這個契機,已經逼近了。

上一世,這一世,薛妤一直在尋求解決之法。妖族發動大戰,求的東西不過分,可那些東西,恰恰是根深蒂固長在所有人腦海中的。

看看溯侑便知道。

而這天底下,不知有多少個他。

如果連聖地之首的羲和都是這樣的做派,那真的,也不提什麼解決之法了,直接做好大戰的準備就行。

“當年,妖都撂挑子不管的原因,你我都知道。”薛妤冷聲道:“未來,妖鬼這一塊很有可能還是得妖都那邊插手去管,彆重蹈覆轍。”

在妖族和朝廷打得不可開交,生靈塗炭的時候,六位聖地掌權者不止一次和妖都五大世家共坐一堂,談的就是妖都重新管事的事。

可妖都那邊堅決不乾。

為此,九鳳族族長說得唾沫橫飛,一拍桌子慷慨激昂:“有求於人的時候說得比唱得都好聽,管?我們沒管過嗎?來,你們倒是告訴我,怎麼管?”

“修真門派,朝廷,乃至你們這六個高高在上的聖地,心都偏到什麼地方去了,我們的人還沒到呢,案子就定了,一問怎麼定的,支支吾吾說不清楚。好嘛,反正不管什麼事,全是妖的錯,人無辜,聖地更無辜,你們都無辜死了。”

“我管個屁!”

說完,他還直接把數十本厚厚的卷宗甩到桌麵上,啪的一聲砸得在場幾位眼皮一跳:“來,都翻翻,彆的不說,就去年一年,這一千三百多件案子,哪一件不是冤假錯案,一千三百條命,都不是命,是吧?”

“還有。”那老頭情緒稍微平複了點,警告似地看著在場諸位,道:“現在妖都排名第二的世家找到他們孩子的線索了,很不幸,那孩子沒活下來。”

“他們現在什麼事都不乾,一大家子人,天南海北地找殺害他們孩子的人。”九鳳族族長看向羲和的君主,神色凝重下來:“就暫時來看,跟羲和有關。”

羲和聖地的君主一愣,旋即頭皮發麻,問:“什麼叫和羲和有關,妖鬼的事,我們羲和可沒插過手。”

被無形中點到名的鄴主眼皮一掀,道:“誰都彆看我,是誰也不可能是鄴都。這些事都歸阿妤管著,她對人,對妖,都是怎樣的態度,大家有目共睹。我想,沒誰能比她做得更好。”

“若是不好,妖都那三十多個少爺公子,也不至於久住不走。”

“總會有水落石出,真相大白的時候。”九鳳族族長眼皮一跳,打斷鄴主的話,道:“說實話,好日子誰都想過,我們沒什麼稱霸天下的想法,所以外麵打成這樣也不曾落井下石攪渾水。但事實就是擺著,如果領頭人沒有能力約束下屬,約束臣民,做不到一視同仁,那唯有鮮血和白骨能讓人長記性。”

“如果這事真和羲和有關。”那老頭深深吸了一口氣,道:“那完了,聖地,妖都,人族,徹底扯不清了,誰家的好日子都到頭了。”

薛妤對鬆珩出手時,恰好差不多查出結果,那事與羲和無關就算了,若是有關,百眾山上妖都的世家子弟,一個都不能再出事。

一個都不能。

所以她不要鬆珩的命,她要將鬆珩拎回那座大陣,在妖都反應過來之前,不惜一切代價將那座陣解開。

“你放心。”季庭漊看著薛妤的神情,也正色道:“日後該如何行事,下屬該如何約束管教,我心裡有數。”

“是一就是一,是二就是二,我也不喜歡搞那些包庇同族,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給人定罪的做法。”

“你有數就好。”薛妤默了默,垂著眼輕點了點頭,問:“當年負責這件事的人呢?”

“還有那位玄蘇,都在哪?”

“借用了下雲西鎮的小牢房,兩個都在裡麵押著呢。”季庭漊頭朝後仰了仰,點了點身側的侍從,開口道:“央央,為薛妤殿下引路。”

聞言,薛妤看向溯侑,兩人一前一後起身,朝年見狀,也一放手中的筷子起身,被季庭漊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後頸,強迫著又坐了下來。

“你家女郎和指揮使解決陳年舊事,你跟著去做什麼,來,多年未見,陪我喝口酒。”

朝年痛苦地抹了一把臉,像是早知道自己逃不掉似的,視死如歸道:“聖子,我陪女郎出來,有任務在身,真不能喝酒。”

說起薛妤。

季庭漊自己抿了一口,當的一下放下酒杯,看著兩人的身影,眯著眼摸了摸下巴,問:“你家女郎今天是怎麼了,從前話都不說兩句,今天還生起氣來了。”

“殿下。”僥幸逃過一劫,朝年字正腔圓地回:“女郎對這種事,本就格外看重,難以忍受。”

“鄴都當年亂判的情況比這還嚴重許多,幾年整頓下來,現在沒誰敢這樣做了,全部老老實實按流程來。”

“更何況,遭遇這種事的還是我們殿前司的指揮使。”朝年撇了下嘴,理所當然地道:“女郎能不生氣麼。”

鎮上的小土牢裡,薛妤走在中間的小通道中,一路到底,光影越來越暗,最後成為模模糊糊的一團,像是一團黯淡的飄在半空中的烏雲。

央央停下腳步,低聲道:“殿下,這條路往左,關著玄蘇,往右走,關著當年審理此事的羲和執事,白遊。”

一片昏黑裡,薛妤看向溯侑,他五官太過出眾,即使站在矮而破的牢房中,也是風度翩然,從容雋永的模樣,先前的那點脆弱,又被很好地掩藏起來,再也尋不出一星半點。

“先去哪?”她問。

其實事情發展到這一步,結局已經定了,去與不去,去哪一邊,都沒有太大意義。

溯侑不甚在意地彎了彎眼梢,凝視薛妤。

她未施粉黛,長而柔順的烏發彩帶一樣靜靜垂到襦裙前後,直到腰際,肌膚呈現出雪一樣細膩的白,生生晃人眼,一雙眼睛仍是冷的,衣袖上,裙擺上卻沾著一種不知從何而來的暖香。

從頭到腳,她都跟這樣破敗,灰暗的地方寫滿了不搭。

“彆說什麼讓我出去的話。”薛妤似乎能洞悉他的想法,紅唇微動:“我審過的人,比你想的還多。”

聞言,溯侑伸手捏了捏高挺的鼻脊骨,頗有些無奈地提了提唇角,道:“前後沒有講究,女郎要問什麼,問完,就回去吧。”

“這地方,沒什麼好待的。”

薛妤料想他還有話要單獨跟玄蘇說,於是朝右邊走了一步,言簡意賅道:“我去處理聖地的爛攤子,這邊,你自己看著辦。”

溯侑在原地站了許久,直到她身影徹底消失,才一點點落下了眼尾的笑,提步去了相反的方向。

順著腳下的方向走出沒多遠,薛妤便看到一間施了術法,掛了小鎖的牢房。她伸手扯了一下,上麵的靈力承受不住那種衝擊,啪嗒一聲落了下來,在空曠的牢房中蕩出一聲接一聲的回響。

裡麵半蜷縮著身體,膝蓋盤在稻草上的中年男子抬眼一看,頓時半直起身,拱手啞著嗓子顫巍巍道:“見過殿下。”?本?作?品?由?思?兔?在?線?閱?讀?網?友?整?理?上?傳?

審人習慣使然,薛妤坐在他跟前那張長凳上,居高臨下看人時,透著一種不怒而威的冷淡涼薄之意。

“殿下,小臣知錯,小臣也是被蒙蔽的。”白遊連聲喊冤,他是萬萬沒想到,自己有朝一日,會跌在一隻妖鬼身上。當年,溯侑在他手底下,吃了不少苦頭,傷重而深,押上審判台時,幾乎隻堪堪剩一口氣,他以為他肯定是活不下來。

可十年一晃而過,他不僅活了下來,還搖身一變,成了鄴都傳人跟前的大紅人,官拜指揮使。

白遊真是悔得腸子都青了。

薛妤冷然旁觀他痛哭流涕的懺悔,這些話語,這些懇求的小把戲,她不知聽了,見了多少,還能看不透麼。

在某一刻,她不耐似的點了點凳邊的紋理,噠的一聲,白遊的聲音戛然而止。

“哪裡錯了?”她問。

白遊愣了愣,反應過來後立刻答:“小臣受人蒙蔽,輕易聽信人言,有眼不識泰山,誣蔑了指揮使大人,求殿下恕罪。”

說來說去,隻是因為溯侑成了鄴都殿前司指揮使。

薛妤不欲多言,她長指伸出,一根銀絲精準地落在白遊額心,輕輕一扯,白遊的神情在轉瞬間變得呆滯。

搜魂術。

成片的記憶如浮冰般呈現在她的眼前。

六月天,形容狼狽的小少年緊抿著唇被押入聖地中,他早知世道不公,可在短短兩天,審都未審,問都未問的情況下,殺人,滅宗,天性惡劣,罪無可恕的帽子一頂接一頂砸下來時,再強的心理承受能力,也在獄中枯坐了半夜。

彼時,他雪膚黑發,臉上有執拗的倔意,也有尚未完全褪去的稚氣,總是高高昂著頭,將一雙好看的桃花眼眨成不近人情的弧度。

在他以為自己將死時,獄中傳來消息,說天機書選定了他,要帶他上審判台。

他以為,這便是峰回路轉,絕處逢生,聖物會給他應有的公道和真相。

可等待他的,偏偏是天意弄人。

從盛夏到隆冬,他經曆的,是八個月日日不斷的折磨,他無數次被架上刑架,一身猙獰鞭痕,舊傷崩裂,化膿,潰爛,又在新傷中加重,再一點點憑借著頑強的毅力愈合。

臨上審判台的最後一晚,三兩獄卒執事將燒紅的烙鐵印在他漂亮的手腕上,想看他露出如彆的妖族那樣哀哀求饒的神色。

可溯侑吭都沒吭一聲。

他隻是在回牢房時,重而狠地用指腹碾過那道起了無數燎泡的灼燒痕跡,而後在某一刻,不知是因為疼痛,還是彆的什麼,很快垂頭,略顯狼狽似地眨了下眼。

等他再抬頭時,眼裡最後一點微弱的,黯淡的光亮,徹徹底底不見了。

他渾身上下,都長滿了紮人的刺,即便豁出一條命,活不成了,他也要從欺負他的人身上刮下一塊肉來。

什麼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