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波月無邊 尤四姐 4195 字 6個月前

眼!睜眼!”

大概人到了窮途末路時,凶狠的威脅能隱藏心底的脆弱。她忽然回頭,紅著一雙淚眼,見了他如見了救星一樣,既驚且喜地喊起來:“大司命,你救救狐狸吧,他快死了。”

崖兒和紫府君趕進來時,大司命已經上前了。雖然這狐狸那麼可恨,那麼不招人待見,但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死。

胡不言堪堪吊著半口氣,傷得太重,幾乎要現出原形了。大司命將他的魂魄定住後,那半口氣才又逐漸凝聚成了一口。死雖死不了,依舊奄奄一息,可就是那半昏半醒間,從小眼下的一絲餘光裡看見他,還是堅強地露出個勝利的微笑,“蘇畫……在乎我。”

大司命連看都沒看他一眼,麵色不佳。其實說心裡話,狐狸是世上最狡猾,最會見風使舵的東西,可在那樣生死攸關的時候,他放棄了逃跑,選擇為心愛的人擋刀,這種勇氣令人刮目相看。癡情是癡情,勇敢也確實勇敢,就是嘴照舊很欠,小命握在對方手裡時,他也敢衝他叫板,“給情敵治傷,心情不大好吧?”

他%e8%83%b8口的傷差不多直達內臟了,在大司命手下冰雪消融般複原。還有一點便能全部愈合,可他偏偏選在這個時候逞口舌之快。大司命停下了,在那傷口上用力摁了一記,這一摁他直嚎起來,很快便痛得滿臉冷汗,連蘇畫都覺得他活該了,把他丟到了一旁。

眾人起身和崖兒彙合,個個步履蹣跚。魑魅拱手,愧怍道:“屬下等無能,沒有為樓主守好後方。”

現在怎麼能計較那些呢,崖兒慘然點頭,“你們沒事就好。”至少還留有中堅,還有翻盤的希望。隻是不見了樅言,她四下張望,“樅言呢?”

魑魅道:“被厲無咎抓走了,那些人像從地心冒出來的一樣,眨眼便攻入內城。午後大家都放鬆了警惕,被他們鑽了空子。厲無咎留下話,大魚對他尋找孤山有妙用,他要借他使使。若是樓主放心不下,就請樓主入羅伽大池找他……樓主,他是挾持樅言,想逼樓主就範。”

她知道最終目的無非就是這樣,讓她驚訝的是厲無咎超乎尋常的行動力。這是何等精妙的算計,他們前腳離開金縷城,他後腳就抵達了。當他們漫步在小橋流水的美景中時,他正血洗波月樓。她聽不見肝膽相照的同伴如何哀嚎,那時正感慨著,將來金盆洗手之後,要找個寸火城那樣的地方,和在乎的人無波無瀾度過後半生。

可是現在注定不成了,她要為樓裡枉死的兄弟報仇,不管是耗上十年還是二十年,必須殺光眾帝之台的人。

“看來厲無咎已經趕往羅伽大池了。”她冷靜下來,轉頭望向木象城方向,“水路四通八達,木象的港口連通外邦水域,可以從那裡直赴龍門,然後轉雷淵進羅伽大池。樓裡這回傷亡慘重,看看還有多少喘氣的,一起帶上船養傷,不能留在城裡,這地方太危險了。至於死了的……找個合適的地方埋了,明天一早啟程去木象城,找條大船出發,一定要把樅言救回來。”

其實樅言早就被厲無咎盯上了,早在他們剛入金縷城時,水宗就花大力氣迷惑他。要不是魑魅魍魎殺了古蓮子,劈開那道禁錮,他現在大概已經被同化,甚至會心甘情願幫著厲無咎尋找孤山鮫宮。厲無咎機關算儘,他知道她不會棄樅言於不顧,索性直接先押他去大池上。有了這個誘餌,她自然會上鉤,免得在眾帝之台坐以待斃,真引得紫府君殺上門來。

護法們草草處理了傷口,便出去統計幸存的人。當初離開波月樓時有百餘,經曆一場浩劫,活著的隻剩下一半了。崖兒聽阿傍報花名冊,默默坐在那裡,一直沒有說話。半晌之後才歎息:“這麼多條人命全毀在我手裡,是我有負大家所托。江湖上人人覬覦孤山寶藏,為了這筆不屬於嶽家的財富,死了那麼多人,現在想來太不值得了。既然他們都想要,與其便宜彆人,不如犒勞自己。救回樅言,奪回魚鱗圖後,我們自己打開它。至於厲無咎,血債要用血來償,我會把他千刀萬剮,不管他是人還是魔!”

阿傍道是,“屬下這就出去傳話,這時候什麼都不好使,隻有錢能讓人重新振奮起來。”

阿傍說得沒錯,遭受重創之後必須要有東西來鼓舞士氣。錢就像春/藥,能讓垂垂老矣的人重新煥發活力。她曾經一心守護父親留下的神璧,但一步一叩首地走到今天,付出了那麼慘重的代價,夠了。或許世上所有的紛爭,在鮫宮大門開啟的那一天會得到平息。當這筆寶藏不複存在時,一切的蠢蠢欲動就都煙消雲散了。

夜半,淒清的月色灑滿山崗。火把熊熊燃燒,照在每一張曾經鮮活的臉上。

坑挖好了,齊整的五十三個,像大地的五十三個傷疤。崖兒站在墓坑前,不忍下令落葬。仿佛是最後的嘗試,她高聲道:“君何下幽都?魂兮歸來!”

嗓音回蕩在山穀間,漸漸飄散成一縷細芒。無人生還,柔軟的肢體已經變得僵硬,他們像明王一樣,一去不複還了。

百轉千回,最後隻餘一聲長歎。她開不了口,擺了擺手,轉身離開了。

紫府君伴在她身邊,她踽踽獨行,他走不進她的世界,輕輕拉了她一把,“葉鯉……”

她才停下步子回頭望他,他說對不起,“如果我再縝密一些,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了。”

崖兒搖搖頭,“不關你的事,是我和厲無咎之間的深仇。”

她這麼說,是要把他排擠在外麼?抓她的手又緊了幾分,“我問過大司命,究竟是誰下令讓他帶人去寸火城的,他竟說是我……大司命三千年道行,看不穿這假象,說明這人的修為比他深得多。”

崖兒很意外,“你是說厲無咎當真不是人麼?”

他說不,“是人,但他衝破了束縛,令前世的元神和今世的皮囊結合。現在的他,早就不是一般人能對付的了。”

是啊,連大司命都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,哪裡還是尋常人。她看著他問:“他到底是什麼來曆?也是仙麼?和你有交情麼?”

他點了點頭,“他叫齊光,曾經是上仙。當初我母親生下我,將我寄養在屍林,我在那裡獨自修行,很孤獨。後來他來了,千年的歲月朝夕相伴,大帝慫恿我入道時,他也隨我一同飛升,我掌琅嬛,他任大司命……”她的目光滿含探究,他蹙了蹙眉,“沒錯,前任大司命就是他。當時紫府弟子眾多,蓬山也未分界限,一百零八位弟子和他,都住在九重門上。你曾問十二宮那麼多屋子,究竟派什麼用場,當然不是讓我供養大小老婆和孩子用的,那是蓬山所有人的居所。”

崖兒有些尷尬,:“我那時是信口胡說的……琅嬛後來出事了麼?”

他嗯了聲,“在我建立萬妖卷之後,他受了蠱惑,為一個妖族逆天改命。我質問他,他矢口否認,為了掩蓋罪行,甚至引天火焚毀琅嬛。當時的琅嬛還不在浮山上,建在一片無根的大澤裡。大澤的水救不了天火,所有人花了極大的力氣才搶出了一萬多卷藏書,其他的都付之一炬了。這麼重的罪過,天庭震怒,我在甘淵和他對決,親手擒獲了他。他下八寒極地受永世冰刑之苦,極地的大門鎖死了兩千多年,直到他憑借龍銜珠走出去,消失在天地間。”

他說完,久久沉默,沒有什麼比摯友背叛更讓人失望的了。崖兒握了握他的手,知道他在昨天之前還是念舊情的。不忍心再揭他的傷疤,轉而問:“出了事之後,蓬山才建九重門,把人都遣出了琉璃宮吧!”

他頷首,“這事還有幾位少司命牽扯其中,人員太龐雜,我也懶於甄彆了。後來琅嬛重建於浮山上,乾脆就由我一個人看管,把其他弟子都遷到九重門外去了。”頓了頓,不勝唏噓道,“我沒想到,兜兜轉轉又入了這個局,可見命中注定的事,半分也不由人。你的門眾慘遭屠戮,我心裡很過意不去,你說是你大意了,其實錯都在我。我沒有防患於未然,隻懷疑厲無咎的身份,沒想到他就是齊光。一甲子了,他離開八寒極地後,我以為他願意重新開始,誰知他惡得變本加厲。也或者他是恨我,比起孤山寶藏,他更想報複我。”

崖兒聽著那些話,心裡湧起寒意來,“分明是他自己的錯,為什麼要遷怒於你?”

他慘然一哂,“總要有人承擔錯誤,舍不得苛責自己,就去憎恨彆人。”+本+作+品+由+思+兔+在+線+閱+讀+網+友+整+理+上+傳+

“不管他的前世今生究竟遭遇了什麼,都不是他血洗我波月樓的理由。我和他的仇結得太深了,最終隻有你死我活。”她仰頭看他,月色下的眉頭始終緊蹙著,她抬手為他捋了捋,“你不必自責,誰也想不到他竟有那麼大的神通。他引我們上羅伽大池,一切的症結始於此,最後也應當終於此。咱們聯手,狠狠擊敗他。”

他臉上浮起悲色來,把她拉進懷裡,淒然道:“你真的不怪我麼?我先前戰戰兢兢,唯恐你覺得我無能。”

她無奈地拍拍他的背,“我在你眼裡是這麼蠻不講理的人麼?冤有頭債有主,和你不相乾。”說完又嘀咕起來,“就是你和那位齊光上仙之間,總有那麼點欲說還休的味道。你們相伴那麼多年,最後關頭你沒有幫他一把,所以他恨你始亂終棄?”

仙君的臉瞬間五彩繽紛,“你是不是覺得魑魅魍魎的感情也很美,所以看見兩個男人走得近些,就認為他們之間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?”

崖兒啞口無言,其實說句實在話,她好像真有這毛病。世間感情都是美好的,相愛也與性彆無關。

“你們共處少說有七千年吧?七千年間同吃同住,難怪言行舉止那麼像……”她尷尬地咧嘴,換了個話題,“我看他眉心有一點朱砂,難道他也是墮仙?”

他說是,“這個印記能貫穿輪回,永生永世跟隨你。”

從人到仙,天劫重重曆經磨難,從仙到人,更是斷骨裂肉苦不堪言。這個過程中但凡有一點差池,都是灰飛煙滅的下場,如果道行夠深,不甘心變成廢人,便隻有入魔一條路可走。隻不過八寒極地是個能蕩儘一切煞性的地方,他在這囚籠裡入魔,並沒有給他帶來天翻地覆的改變。走出去後唯有轉世,再圖後計。

崖兒的視線落在那枚烈火紋上,“還能去除麼?”

他摸了摸眉心,恃美不已,“為什麼要去除?我覺得挺好看的。”

要不是五十多條人命壓在她唇角,她大概會笑出來。從第一天認識他起,他就是這個樣子,萬事隨緣,即便這墮仙印來了也是緣分,該留就得留下,像當初她的橫空出世,他也愉快地消化了。

她把臉貼在他%e8%83%b8`前的素紗上,越過他的肩頭,看向山穀間隱隱的火光。羅伽大池上會是怎樣一番光景,她不知道。還有樅言,落進厲無咎手裡,也許會受儘他的折磨。

她歎了口氣,“仙都有各自執掌的東西吧?齊光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