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敢為天下舞 阿瑣 4126 字 2個月前

力地想要活下去。

齊晦很快習慣了這種氣味,這幾個月下來,軍營裡也到處如此,隻是將士們是為了國家百姓拋灑熱血,而躺椅上那個人,不過是白白斷了手腳。他走近皇帝,微微欠身:“參見皇上。”

齊旭本在閉目養神,聽見腳步聲也以為是太監,這明德殿早就沒有人來了,縱然他心裡有等待的人,也不敢想,齊晦真的會來。畢竟大軍回京數日之久,他本該在第一時到明德殿來,但他沒有來。

“朕以為,你不會再來。”皇帝緩緩睜開雙眼,吃力地扭過頭,道,“能不能站過來一些,朕扭著脖子很辛苦。”

齊晦往窗下一站,陽光照在他的側麵,一半身子和臉都在陰影中,反而顯得陽光下那另一半,分外清明。齊晦雖然中了弓弩一路養傷歸來,可也比從前顯得壯實,二十郎當的人,再一次長高了一些,越發頎長威武,略嫌粗糲的肌膚被風沙烈日染成麥色,是沙場留下的印跡,那炯炯有神的雙眸,仿佛能看透整個天下。

反觀躺椅上的男人,麵色蒼白皮膚細膩,雙眼迷茫空洞,身體如棉帛般癱軟,這樣的人,縱然擁有天下,也注定扛不起天下的重擔。可造成這一切,並非齊晦故意弄傷他的錯,他四肢健全的時候,與現在也並無太大差彆。

“皇上既然想見臣弟,為何不派人宣旨?”齊晦問。

“朕宣你,你會來嗎?”皇帝冷笑,可目光直直地盯著齊晦,說道,“你變了,我聽說你受了重傷,還以為會見到瘦弱不堪的你。如今看著,卻是真正能頂天立地的男子漢。”

齊晦道:“回京數日,已養足精神,多謝皇上掛念。”

皇帝長長地喘一口氣,吃力地說:“何必拖下去,這個皇位你拿去,反正朕這樣的皇帝做著也沒有意思,隻求你讓我死得有些尊嚴。”

“皇上是天子,怎能毫無尊嚴地死去?”齊晦麵無表情,“皇上留名青史,臣弟也會讓史官寫下,為國為民鞠躬儘瘁,耗儘心血。”

皇帝不可思議地看著齊晦,齊晦淡然道:“和龐峻一樣,想要得到天下,要先得到民心,可惜龐峻算計了一輩子,空有野心沒有魄力,還妄想借外敵之勢,臣弟一直以為龐峻堅不可摧,如陰影一般籠罩著朝堂和皇室,現在才明白,他太窩囊。若臣弟是龐峻,早二十年,就顛覆朝綱了。”

“可到頭來,你贏過了他。”皇帝喘熄著,吃力地說,“也許,你本來就比他更狠毒。”

窗外,湘湘聽見這一句,心中一緊。她記得齊晦數次提過,昔日他有弑君殺父的心,但世峰一直阻攔他,希望他不要走那一步路。皇帝這一句話,似乎也非隨口胡言,而此刻,窗內又傳來齊晦的聲音。

“不公平的境遇,壓抑的日子,終日麵對雙眼失明無法保護自己的母%e4%ba%b2,生出幾分凶戾的心,也不過是為了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柔弱。”

屋子裡,齊晦走上前,往皇帝背後塞了一個薄薄的墊子。隻是這一下,皇帝就覺得舒坦多了,而高大的人逼在眼前,卻有讓他整顆心壓抑起來。而齊晦繼續道:“如此壓抑的人生裡,我曾數次迷失自己,可我比你幸運,二十年來不斷結交誌同道合的兄弟,沒有血緣卻肝膽相照。他們是我最大的財富和運氣,論學識,你不比我差,論武功,我隻是比你更能吃苦,原本我們並沒有什麼差彆,可以在不同的路上都走得很遠。可你一個人走,而我是和他們一起走。就算是龐峻,他也生了龐世峰這樣的兒子,足以在最後的時候挽救支撐整個家族,也在過去的二十年裡,屢屢把我從歧路上拉回來。若不然,你早就死了,先帝早就死了,你的母%e4%ba%b2和麗妃,也不會活那麼久。但走了那條路,也就沒有現在的我。”

皇帝幽幽道:“我們才是手足,可你並沒有像他們對待你一樣,來對待我。”

齊晦搖頭:“你是皇後和龐家侍衛所生,我和你沒有半分血緣,就算是做朋友,不同道上的人,連碰都碰不上,還怎麼做朋友?”

提到自己的身世,皇帝空洞的雙眼突然生出戾氣,惡狠狠地等著齊晦道:“你何不告訴天下人,讓全天下人都知道,我是個野種?”

齊晦淺笑:“如皇上一樣,糾結這樣的事,就等於給自己找麻煩,你會‘堂堂正正’繼續做先帝的兒子,我也會培養三皇子成為有用之才。我本不在乎血脈,可皇室在乎,天下人在乎,那就沒必要攪得一團亂,讓自己也陷入麻煩。這是你做過最聰明的事,我也學到很多,受益匪淺。做皇帝,要學會騙人,隻要為了天下安定,騙人撒謊都不是錯。隻不過你的聰明,都在自己身上,從未為這天下百姓想一想。”

皇帝的戾氣不見散去,反而越來越深重,他咬牙切齒地問:“你今日來,就是為了羞辱朕?”

齊晦搖頭:“是警告自己,覺不能重蹈覆轍。你還記不記得,昔日隨皇帝狩獵,巡視河工,你說此處長年泛濫,對京畿皇城是威脅,要遷都。縱然天下百姓都餓死了,京城也不能亂,皇室也不能損失半分體麵。也許我曾經想過要輔佐你,但從那一天起,再也不會有那樣的念頭。”

門外的湘湘,聽得心情沉重,他們才從禦花園來,去年也是在這個時候,在那裡遇見太子,陽光下那般豐神俊偉的男子,今日卻癱在床上,而這一年裡,他做下多少孽,不惜為了一己私欲,把整個國家拱手給龐峻。

皇帝冷幽幽的聲音再傳來:“你不屑和我走一樣的路,可我們其實一直在走同樣的路,血脈之說,憑你一句話就能否定?可不論如何,我們都是那畜生的兒子,我們在不同的地方壓抑地度過二十年,我們的母%e4%ba%b2都飽受他的摧殘,我們都不得不與龐峻周旋,甚至我們,還擁有同樣的女人。”

湘湘眉頭緊蹙,皇帝是瘋了嗎,什麼叫同樣的女人,他就不怕齊晦殺了他?

可屋子裡,麵對冷漠的齊晦,皇帝倒是很從容,戲謔著解釋:“宋靜姝和湘湘,一樣美若天仙,一樣孤苦無依,她們走著一樣的路到了這座皇宮,宋靜姝跟了我,而湘湘跟了你。”

齊晦意識到湘湘在門外,他本就想試探皇帝提及宋靜姝,好讓湘湘抉擇是否要把一些話傳達給靜姝,他已經不計較宋靜姝昔日的作為,既然湘湘把她當姐妹要守護她最後的日子,齊晦必然讓妻子如願。沒想到皇帝,竟自己提起了靜姝。

皇帝冷笑著,有幾分猙獰又特彆得淒涼,他問齊晦:“可她們怎麼就又成了不同的女人,你說若是換一換,湘湘跟了我,而宋靜姝跟了你,會是什麼樣子?會不會現在躺在這裡的人,是你?”

齊晦記得曦娘曾說,湘湘和靜姝本就不是一條道上的人,而齊晦和皇帝也從來不可能一樣。

但不可否認,他也好,湘湘也好,都與自己的兄弟和姐妹經曆了幾乎相同的人生。一樣的路一樣的境遇,卻走出完全不同的世界,不見得他們多了不起,不見得他們多偉大,可事實就是天差地彆的殘酷。

昔日看似風光的太子和宋靜姝,每一天都活在暗無天日的殘暴虐待中,而真正暗無天日的齊晦和湘湘,卻在黑暗中用星點光芒照亮前路、互相取暖。一邊是覺得將自己變成施暴者,就能擺%e8%84%b1厄運,而另一邊則明白,真正闖出這個昏暗無道的世界,才能得以解%e8%84%b1。

“那天宋靜姝想悶死我。”皇帝哼笑一聲,卻不知笑哪一個,繼續道,“就要悶死的那一瞬,朕突然覺得,終於能解%e8%84%b1了……”

☆、296離宮(還有更新

“解%e8%84%b1?”湘湘聽得,發現自己似乎忽略了什麼,靜姝要殺皇帝,真的隻是想讓他死?

門裡是齊晦的聲音,說著:“我並不急於做皇帝,現在隻想讓國家重新恢複安定,你活著一天,我不會讓人虧待你,你死了亦會享受哀榮。但你若覺得死了才是解%e8%84%b1,我也不會阻攔。”╩本╩作╩品╩由╩思╩兔╩在╩線╩閱╩讀╩網╩友╩整╩理╩上╩傳╩

“你們……”皇帝的聲音那麼虛弱,仿佛是最後的掙紮,湘湘以為他要說出什麼難聽的話來,可皇帝卻道,“你們會怎麼對宋靜姝?”

齊晦應道:“她是先帝的美人,你既然封了太妃,往後的日子,她也會平靜地度過。”他頓了頓,道,“湘湘會守著她。”

屋子裡靜了很久,湘湘看不見便猜不到是什麼狀況,齊晦則看得清清楚楚,皇帝艱難地喘熄後,露出淡淡的笑容,而此刻湘湘也因為實在好奇而出現在門前,他看到了皇帝臉上和先帝臨終時一模一樣的笑容,他蠕動著嘴%e5%94%87說:“我對不起她。”

這一句話後,皇帝便厥了過去,齊晦轉身要找太醫時,見到了門前的湘湘。他先召來太醫,確定皇帝隻是昏厥尚未身亡,太醫說:“皇上每日精神越來越短,與其說昏厥,不如說他累極了睡著了,王爺不必擔心。”

齊晦問了一聲:“太妃和皇上,哪一個更嚴重些?”

太醫卻道:“這還真不能比,到這一步,就看誰更想活下去了。”

眾人退散後,齊晦來接湘湘,一直不肯在明德殿落座的她,為了腹中的孩子,還是坐下了,這一折騰已有大半個時辰,她這個孕婦可受不了,齊晦攙扶她起身時,湘湘讓守在一旁的宮女退下,沒有急著站起來,而是問:“沒有告訴他我們要成婚了?”

齊晦笑道:“他會知道的,何必呢,我們在一起,我們將來過得好,又不是為了像他炫耀。”

湘湘微微點頭,但憂慮地說:“我怕他在我們成%e4%ba%b2的那一天,突然死了,我……”

齊晦小心翼翼將湘湘攙扶起來,心中要有準備:“便是那一天,也不會妨礙我們的婚禮,除非敵軍打進來,除非大水衝了京城……”

湘湘慌忙捂住了他的嘴,嗔怪道:“怎麼胡說呢,跟簡風似的不靠譜。”

齊晦笑:“我隻想告訴你,婚禮一定會如期舉行,過幾日你就去簡府,慕清和世峰要為我來送聘禮了。”

湘湘的神情這才鬆下來:“記得多放一些金銀珠寶,簡風那個人,你知道的。”

兩人往門外走,齊晦笑著:“明明你自己要,還賴在簡風身上,簡風再難纏,龐世峰一人就能擺平他。”

湘湘大笑,震動到了肚子才趕緊收斂些,不知不覺已走出明德殿,回回都說不會再來,不知怎麼,這一次她卻不這麼固執了。看到明德殿的大門合上,湘湘輕聲對齊晦道:“你知道嗎,我剛才看到皇帝的笑容,和先帝臨終時一模一樣,他真的是皇後和彆人生的孩子?怎麼會那麼像呢。但也好,事到如今,他什麼下場已經不重要,這人世還能讓他留一份善念,也不算白活一場。靜姝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