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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化十四年 夢溪石 4187 字 2個月前

獵,見識既廣,著作頗豐,是當下公認的大家,頗受讀書人的敬重,時人若能拜他為師,那真是三生幸事。

潘賓是丘濬早年收的弟子,說來也好笑,弟子官運亨通,如今已是正三品順天府尹,而老師卻還是從四品的國子監祭酒,不過師生名分擺在那裡,就是官位比老師高,潘賓在老師麵前,照樣也要恭恭敬敬執弟子禮。

三年前,也就是成化十一年的時候,丘濬受命主持乙未科的會試,唐泛也參加了那一科的考試,先是在會試裡得了第五,隨後在殿試裡又以二甲第一的名次高中。

科舉雖然三年一次,可天下間不知道多少英才前仆後繼,在這上麵蹉跎了光陰,以唐泛年方弱冠的年紀,二甲第一已經足以令天下讀書人欣羨。

但據說成化皇帝原本還要欽點唐泛為狀元,隻因首輔萬安說唐泛過於年輕,名次還是往後挪一挪為好,免得年輕人得意忘形被捧殺,須知木秀於林,風必摧之。

皇帝覺得有道理,這才改了名次,將唐泛挪到二甲第一,還惋惜地開玩笑道:“唐潤青文采學識皆是上上之選,難得又年少俊雅,若他當了狀元,隻怕從今往後的狀元,往他旁邊一站,都要掩麵自慚了!”

是以三年前,唐泛最後雖未得狀元之實,卻因皇帝這一句話,而名傳天下。

第4章

丘濬身為會試主考之一,自然就成了那一科考生的恩師。

眾位學子之中,又以唐泛最得他的青眼,丘濬認為他若是在學問上勤加精進,將來的成就絕不遜於自己,便將唐泛收為入室弟子,這當時在士林中也是佳話一段。

唐泛中榜之後,在翰林院待了三年,便被吏部分到順天府來,其中少不了他這位潘師兄出力,否則若是朝中無人,繼續在翰林院坐冷板凳,又或者被分配到邊遠小縣去當個縣官也是常有的事,雖說主政一方,聽上去比推官威風,但天高皇帝遠,誰知道要哪年哪月才能被皇帝想起來,三年一過,又有新的進士擔任,誰還會記得一個茫茫人海裡的名字?

有了這一層關係,唐泛跟潘賓之間的關係不可謂不近。

唐泛也知道,他這位師兄其實並不是什麼奸臣,隻不過才能平庸了一些,又怕事了一些,所以他亦是儘心儘力為潘賓打算,聽了潘賓的抱怨,也不惱,反倒微微一笑:“我與師兄打一賭如何?”

潘賓有點不悅,心想雖然私底下喊師兄無妨,可我還是你的上官呢,怎可這般尊卑部分,不過礙於老師丘濬的麵子,他也不好計較太多,輕咳一聲道:“可有彩頭?”

唐泛指了指眼前的空碗:“若我贏了,師兄就還請我吃一碗肉臊湯麵罷。”

潘賓笑言:“也罷,看來你又要請我吃上一回了。”

雖然因為恩師的緣故,潘賓對這位小師弟多有照拂,但他心裡委實沒將把唐泛的話當回事。在他看來,唐泛初入官場,年紀又輕,哪裡懂得這其中什麼利害關係,隻要不給他惹禍已經不錯了。

至於自己老師對唐泛的讚語,潘賓更加不放在心上,他覺得老師在學問方麵是大家,但在做官上著實不怎麼樣,否則也不至於這麼多年過去,官位竟然比當學生的還要低。

武安侯府長子猝死的事情很快上報,順天府這邊,潘賓沒有采納唐泛的意見繼續追查下去,而是私底下與武安侯溝通一番之後,直接在結果上將鄭誠認定為“%e8%84%b1陽急症驟發而死”,這樣一來,當時在場的婢女阿林就難辭其咎了。

但最後如何判,並不是順天府就能說了算,因為事涉武安侯府,武安侯自己肯定會去找皇帝,最後也肯定會由皇帝來定奪。

照理說阿林又沒有直接殺人,就算真的勾引了鄭誠,間接致他死去,頂了天也構不上死罪,充其量就是流放,但是一個單身女子被判流刑之後要受多大的罪,想想也知道,一路上未必能夠或者到達目的地,更何況她得罪的是武安侯府,武安侯想要捏死一個無權無勢的弱女子,想都不必想,那簡直易如反掌。

不管如何都好,潘賓這邊算是撇清了責任。

但天不從人願,潘賓越想大事化小,事情的發展反而就越與他的意願背道而馳。

冥冥之中,注定今年將會是一個多事之年。

事情的起因倒退到兩個月前,三月時,右副都禦史陳鉞上書請重開遼東馬市,關於這件事,涉及朵顏三衛和明朝的老恩怨,說起來還得追溯到成祖永樂皇帝那時候去,如同老太婆的裹腳布,又臭又長,不提也罷。

隻是朝中對這件事頗有爭議,有些人認為朵顏三衛給臉不要臉,就該扼住他們的喉嚨不鬆手,重開馬市等於主動退讓,以後朝廷顏麵無存不說,還會讓這些人得寸進尺,不過因為有汪直從旁支持,所以最後皇帝還是同意了陳鉞的上疏,而且讓陳鉞前往巡撫遼東。

結果沒過兩個月,陳鉞假稱建州女真謀反,掩殺人頭充作功勞呈報上去,引發遼東騷亂,被人舉報揭發之後,皇帝自然要派人前往查明真相,順便安撫那些被陳鉞騷擾的邊部,這時西廠廠公汪直主動請纓,說願意為皇帝效勞。

想當然耳,汪直是為了立功搶功,不過這種事情很多人都乾過,在大明政壇上屢見不鮮,比比皆是。

但兵部尚書餘子俊偏偏站出來反對,認為現在當務之急,應該是派一個熟諳兵事的人前往,才能快刀斬亂麻解決問題,言下之意,汪直這種外行,就彆去湊熱鬨添麻煩了。

汪直當然大怒,他發現自己雖然得到皇帝的寵信,又建立了西廠,卻還並沒有一手遮天,朝中反對他的人還比比皆是。

正好這個時候,廣西太平府,四川鹽井衛接連發生地震,死傷慘重,汪直借口上天示警,帝君左右有奸人作祟,在皇帝麵前搶先告狀,先將餘子俊的死黨,兵部右侍郎馬文升踢到遼東去,斷了餘子俊一條臂膀,又打著讓禦史監察地方賑災,以免有人中飽私囊的名義,將替餘子俊說話的幾個言官都踢到地方去,徹底孤立餘子俊。

這些朝廷中樞大佬們的角力,原本是與潘賓毫無關係的,但好巧不巧,武安侯府的命案恰逢其時,汪直便以此上奏皇帝,要求徹查到底,表示如有必要,西廠也可以加入協助調查,務必要還武安侯一個真相,另外,順天府草草結案,卻有敷衍之嫌,理當懲處。

這個消息傳來,潘賓再也坐不住了,事情的發展,竟與他那位小師弟所言一模一樣!

試想對方不過二十出頭,雖說才華橫溢,令老師也欣賞不已,收為弟子,可終究不過初出茅廬,剛入官場,之前潘賓沒有將唐泛的話放在心上,也正因為如此,他覺得唐泛隻是年輕人過於狂妄,不知利害,在那裡胡亂指點江山罷了,誰知道時隔不久,那位師弟所說的話竟然一一應驗,分毫不差。

反觀自己,身為順天府尹,正三品大員,也算是半隻腳踏入中樞了,卻依舊懵懂不知,看事情卻還沒有一個從六品小官來得清晰。

事已至此,他連忙將唐泛喊來,病急亂投醫,以往拿捏著架子不喊師弟,現在也毫無心理障礙了,將前因後果說了一遍,末了道:“師弟,依你看,此事可還有挽回的餘地?”

以潘賓的身份地位,得到消息的速度當然要比唐泛快得多,唐泛也不意外,臉上更沒有炫耀之色,沉思片刻,道:“端看師兄想要如何做了。”

潘賓心說我還想如何做,我當然是想保住官位,不被追究啊!

他輕咳一聲:“武安侯私下與我說,本欲將此案大事化小,但這次汪直來勢洶洶,又素得陛下信任,隻怕很難善了了,我被彈劾事小,說不得順天府也得遭受牽連,你若有法子,不妨說一說。”

唐泛:“武安侯跟師兄都與汪直無冤無仇,鄭誠的命案也跟他毫無關係,他不會平白無故地跟你們過不去,鬨成這樣,無非是他想借此立威,震懾朝臣罷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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潘賓苦著臉:“他立他的威,關我什麼事,我又不是餘子俊,也沒得罪過他!”

唐泛:“餘尚書是前朝老臣,素有威望,汪直一時半會也奈他不何,隻好找旁人來下手出氣了,正所謂城門失火,殃及池魚。”

潘賓沒好氣地亂遷怒:“你還有心思笑,你師兄都要被罷官問罪了,你很高興麼?”

唐泛也不惶恐,拱拱手:“大人恕罪,大人可曾詢問過幾位幕友,他們又是如何說的?”

潘賓有兩個幕僚,一個叫呂峰,一個叫薑冬源,唐泛都曾見過。

潘賓歎氣:“他們一個讓我去向汪直賠罪送禮,一個說要上疏請罪!”

上疏是必須的,現在汪直在皇帝麵前數落順天府的無能,潘賓肯定要上疏,但奏折如何寫也是一門藝術,更重要的還要看皇帝的心情,以及寫奏折的人在皇帝麵前說不說得上話,潘賓憂愁的是一旦他的奏疏呈上去,汪直又在皇帝麵前撩撥幾句,讓皇帝覺得潘賓很無能,那他這個順天府尹就當到頭了。

至於去給汪直賠罪送禮,潘賓又有些猶豫。

現在朝中主要分為三派:依附汪直的人,和汪直作對的人。

另外還有中立的,比如說潘賓和唐泛的老師丘濬,他老人家隻是一個國子監祭酒,中立就中立了,也不會有人費心去拉攏他。

潘賓也想當個中立派,兩不得罪,不過以他的位置來說,這卻有點難了。

瞧,原本一個不大的案子,雖然死者身份不簡單,但仔細查辦也就是了,結果現在因為牽扯上朝中爾虞我詐的種種派係之爭,突然就變得複雜起來。

唐泛:“師兄,你對汪直此人,有何看法?”

潘賓一愣,想了想:“不簡單。”

確實不簡單。

一個年紀比唐泛還要輕的內宦,在短短一年之間突然崛起,取得皇帝和萬貴妃的信任,組建西廠,權勢熏天。潘賓聽說,有一個進京述職的官員遇到汪直不亢不卑,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巴結討好,反而當眾將他罵了一頓,事後汪直非但不計較,反而逢人稱讚那個官員有風骨,傳聞不知真假,然而說他有容人之量,他又偏偏通過西廠又捕又殺了不少官員,樹立了許多敵人,行事蠻橫,而且很愛胡亂指揮,給彆人添亂。

總而言之,這是一個很能趁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