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貴妃起居注 禦井烹香 4187 字 3個月前

,什麼時候又回來了?”

前一陣子是皇帝的萬壽節,馮恩代表太後,和謁陵使同路去拜謁了長陵、獻陵,順道留在當地檢修一下兩座陵墓,尤其是獻陵因為造得著急,還有首尾沒收,他不免多費些心思,的確也是剛回來的。聞言笑道,“怪道馬十罵你孫子,你說你才回來多久,怎麼連我的行動都給摸清楚了,機靈不死你?”

眾人說說笑笑,過了一會,王瑾、金英從乾清宮下來,也就進來一處吃酒。——這同事間雖不說%e4%ba%b2如兄弟,但彼此都是苦命人,且妃嬪爭寵還有點意義,宦官爭寵有何結果?因此大家的關係大致上還算得上和睦。柳知恩又是能說會道的,喚人去自己住處取來了大量土特產,都是南京蘇杭一帶的名物,眾人拆開吃了,也有念南京的,也有念風物的,不多時便都是酒酣耳熱,放浪形骸了起來。

柳知恩心裡有事,自然沒有喝多,有意無意,談起了現在東廠的劉用,“怎麼就是他壞了事。”

這劉用壞事的j□j,問什麼人都比不上問同僚有用,皇帝身邊什麼都少呢,不會少人啊。這目擊者可不就是這幫子大太監嗎?再說,這也算是這一陣子的大事了,一聽,都興奮起來,有惋惜的,有不屑的,有冤屈的,七嘴八%e8%88%8c搶著說話。末了,還是馬十一語道破。

“這孫子就是倒足大黴了,一輩子的背晦全給趕到一塊去了。”他半是感慨,半是惋惜地道,“內宮裡的事,咱們誰不知道?可又有誰敢往裡伸腳摻和?這孫子也不知被誰攛掇了,鬼迷心竅,就趕著趟地撞門送死來了——那天我就在爺爺邊上,什麼事看不清楚?爺爺早上臉色就不對,看了錦衣衛密奏,眉頭就沒鬆過。朝會以後,看了幾封奏折,心緒更差了,自己認認真真批折子,批了小半個時辰……這時候劉用過來,把這事兒一說,還想勾著爺爺往下問呢,說得含含糊糊不清不楚的,誰知道爺爺就聽清了什麼皇後、貴妃、莊妃……”

金英也道,“可不是?爺爺一聽說,就道‘什麼,又起紛爭了?怎麼個個都不讓我消停!’他一生氣,劉用卻倒膽怯起來,皇爺問了幾句,劉用也答不到點子上,皇爺丟下折子就去永安宮了……”

“唉,”他沉沉地歎了口氣,“瞧著吧,就那幾句話沒說好,鬨得皇爺脾氣上來了丟了人,和皇後娘娘、徐姑姑鬨彆扭,事兒都這麼大了,就是有人想保都保不住。——爺爺消氣了,太後可沒消氣呢,指名道姓地要收拾他。”

一語之差,轉瞬間便演變成了性命之憂,各宦官也都是在這樣的境地裡服侍的,就是有和劉用不對付的,此時也是有些兔死狐悲,均都歎息起來。馮恩道,“不知他會是個什麼結果,差事肯定是保不住了。若能落個守獻陵,怕已是撞大運。”

馬十搖頭道,“恐怕是難了,估計得——”

他做了個砍頭的動作,眾人均都輕輕地抽了口氣,卻是無人反駁:此事是把四宮都給牽扯進來了,劉用的身份根本無法承擔這個結果,除一死外,隻怕已沒有彆的出路。

席間熱絡的氣氛,至此已是有些冷清,柳知恩正要出言時,外頭又飛跑進一個小中人來,上氣不接下氣地道,“劉、劉師叔壞事了……剛範爺爺傳信出來,說是後日讓他在東廠私室淩遲……乾清宮所有使用人等一律須去觀刑……”

剛舉起的酒杯,當地一聲就落到了地下,一時間,這群全皇城最有權勢的太監竟是誰也沒有說話,隻是驚疑不定地互相對著眼神。

而隨著這個震撼性的消息浮上心頭麵上的種種情緒,到末了,也是漸漸地全都化成了一種很單純的感覺。

恐懼。

皇帝幾乎永遠都不會不經審判就誅殺一名大臣,除非是大逆罪名,甚至不會輕易判死。對大臣,最殘忍的處罰也就是奪職在家閒住——就算是出入朱紫,昂首上驤,就算是能和宰執大臣手拉著手說話兒,就算一般的官員見了麵,也要陪著笑趕著稱呼一聲‘公公’……宦官也始終都是宦官,說穿了,也隻不過是皇帝的一條狗而已!

一個人心思不純,‘君子敬而遠之’,一條狗有了自己的小心思,就隻配被打死吃肉!

這頓酒,現在是沒有多少人能喝得下去了。

人群沉默地各自散去了,暮色沉沉的天空中,這一排屋舍漸漸地都亮起了燈火。空置著的一間屋子裡,還能隱約聽見壓抑著的幾聲低泣——劉用的徒子徒孫,應該是也收到了消息。柳知恩和王瑾一道默默地走回了他的住處,兩人進屋坐下,摸著茶杯,一時竟是誰也沒有說話。

過了一會,柳知恩才歎了口氣。

“真就是巧合?”他沒頭沒腦地問。

王瑾卻是心領神會——這一陣子,因為永安宮出事,孫嬤嬤基本都沒過來了,柳知恩現在,是代表徐循在問他的看法。

“皇爺會如此反應,的確是巧合。”他低沉地道,“馬十說得不假,你也知道那位爺,氣頭上顧得了什麼。這又是家事,氣性上來就去永安宮了,回來以後沒多久就想明白了——也很後悔!”

就像是想做宰相的人得培養出相應的風度一樣,一個皇帝毛毛躁躁的,聽風就是雨,怎麼讓底下的大臣們信任他對於政事的判斷?如果皇帝沒有雄心壯誌也就算了,偏偏這又是個很有想法的人,自然更愛惜羽毛注意形象……可這事又把皇後拉扯進來,關注度更高,想捂住都得費點心思。想來,皇帝是沒少後悔自己的一時衝動,劉用倒黴就倒黴在這點上了——皇帝的錯誤,卻必須得他來買單。

聽到王瑾說了這話,柳知恩心裡就真正地鬆快了:他服侍皇帝這些年,也是很了解他的。既然心裡後悔了,便不會不講理地遷怒徐莊妃——這要不是莊妃當時幾句話把他給堵回去了,讓他在那麼多人跟前把皇後罵足一炷香的話,此事現在隻會更不好收拾。

“現在外朝還沒有風聲吧?”他皺了皺眉,“歸根到底也不是什麼大事……”

他不是吃飽了撐著為皇帝擔心,隻是這事把徐莊妃給卷進來了,他不能不去跟著操心——彆又和賢妃事件一樣,成了大臣們指桑罵槐的對象了。皇帝封孫貴妃,給了金寶,大臣們一句話也沒說,為什麼就頂著不讓用賢妃嘉號?不就是因為以徐娘娘在南京的遭遇,她若得了賢這個嘉號,意思不就是當時闖宮的大臣不賢了嗎?有了這個先例,以後在特殊時期,或是有危急情況時,皇帝要躲起來不見人隻用印信,大臣是認還是不認?闖宮是闖還是不闖?

不過,沒有特殊的政治意義時,大臣基本也都懶得插手皇帝家事——又不是天子家奴,關注人家的後宅做什麼。在柳知恩心裡,這件事就是傳揚出去了,頂多也就損傷點皇帝的形象和孫貴妃的形象罷了,坊間多出幾本諷喻的雜劇而已,也連累不到徐循頭上。

王瑾默認了柳知恩的說法,卻沒有接茬,而是沉沉地又說了一遍,“皇爺如此反應,確實是巧合。”

柳知恩一挑眉毛,“劉用這麼說卻不是?他背後那人是誰?”

“不知道。”王瑾搖了搖頭,“他這一陣子手很寬。出事栽進去以後,他徒弟拿了五十多兩的小金果子來找我——我沒應。”

宦官俸祿不高,想要發財,一個是靠上頭的賞,還有一個就是靠外頭的進項。出去做鎮守太監,雖然往上一步很難,但卻有許多發財的機會,當年南京立了大功的韓二,雖然不能繼續在皇帝身邊服侍了,但也沒被虧待,被打發出去做的就是福建鎮守太監,早都是缽滿盆滿。而柳知恩也不差,他在永安宮當差,平日裡受徐家打點是不少的,缺錢了說一聲還有不給的道理?但乾清宮裡,大太監們也罷了,中層宦官日子比較清苦,因為皇爺很難會想起來賞人,他肯用你就是對你的賞,而在外頭的進項又多是被上層太監們壟斷了,自己隻能得些碎碎。不說財政緊張吧,起碼拿出五十多兩金子來還是有點小困難的。

“他徒弟——”柳知恩追問了一句,自己又搖了搖頭,“%e5%b1%81大的孩子,能懂得什麼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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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可還不是。”王瑾嘿了一聲,嘬著牙花子,“宮裡主位不就是那麼幾個,就是算上小娘娘們,十來個人。這路遙知馬力、日久見人心,究竟是誰出的手,終究能清楚的。”

若是不清楚呢?不清楚也就隻能不清楚了,難道還要把手往乾清宮裡插,去起劉用的底?彆說隻有千日做賊,沒有千日防賊的理,在這宮裡,沒有千裡防賊的心,遲早都會被卷進麻煩裡。——其實就是有了防賊的心,也還有人算不如天算的時候呢。

柳知恩明白了,也就不提了,王瑾知道的也就這麼多,多問多說也無益。他又拜托王瑾,“這幾日在爺爺跟前,得空提提咱們家姑姑吧。”

“這不必你說,咱家也一樣提。”王瑾給自己打著了火,揮開了徒弟的侍奉,自己又點亮了一根蠟燭。“徐姑姑仁義,待咱們苦命人慈和,前一陣子,事態未明,提起來徒然給徐姑姑添麻煩,現在清寧宮那裡都把話說得清楚了,爺爺這幾天就要去坤寧宮……再過幾日,就我不說,一樣有人會開口的。”

他歎了口氣,把蠟燭放進了桌上的小燈籠裡。

柳知恩一欠身也站了起來,兩人眼神相對,卻是都看出了彼此那複雜的心情,王瑾又歎了一聲。“路黑,多照著點吧!”

柳知恩就提著這小小的繡球燈籠,踏入了一片夜色之中。

——要說這宮裡誰最了解皇爺,在宦官裡王瑾這大伴認了第二,沒人敢認第一。不過幾日內,皇帝的行動一一都被預料準了,先去坤寧宮和皇後說話,接著就連著歇了四五天。坤寧宮出來又去了長寧宮安撫孫貴妃,一樣也是連著歇了幾天……

然後,然後也就終於輪到徐循了。

不過,也許是因為皇帝心裡還有點生氣的關係,他卻是沒%e4%ba%b2身到永安宮來,而是打發了人,接徐莊妃到乾清宮裡去。

116、和好

116、和好

屈指算起來,自從那天惹惱了皇帝以後,徐循已經有快一個月的時間沒能得見天顏了。皇帝在後宮家事之外畢竟也是要上班的,朝廷大事,始終是占據他最主要精力的活動。這些請安、和好、處置穿插著慢慢地進展,到底也是用了快一個月的功夫。

不過,徐循並沒有提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