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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中春信 尤四姐 4215 字 5個月前

站在那裡看了會兒,又順著園內小徑往前,其實這院子賃下之後,都不曾有機會好好走上一走,今日得閒,踱步到了東南角,忽然想起赫連頌說過,要在這地方挖個小池子養魚養鴨,她居然很認真地規劃了一下,發現這個主意相當不錯。

艮嶽山腳下有很多廢棄的卵石,拿來壘池壁很合適,等小池子挖好,臨水做一個露台,可以坐在上麵飲茶賞魚。邊上呢,那片空地還可以置一個秋千架,架子漆成朱紅色,映著這白牆綠水,一定彆有一番趣味。

女孩子對布置庭院總有無窮的興致。可轉念一想,發現自己果真順著那人的思路走了,不由有些悻悻然,踱著步子,若無其事地轉開了。

這時遙遙見門上進來兩個人,都是禁中黃門打扮,她心頭一跳,不知是不是官家又有旨意到了,忙快步過去迎接。

兩個小黃門向她行禮,笑著將手裡錦盒呈了上來,“官家今日聽太傅進講,忽然想起張娘子,命我等給張娘子送個物件過來,說張娘子平日用得上。”

錦盒方方正正,不知道裡頭裝的什麼,總是先謝恩要緊,肅柔向盒子嗬下腰去,道了聲“謝官家恩典”。待接過來打開看,才知是個蓮花座青銅狻猊香爐,那一汪翡色綠得沁人,這樣貴重的東西,恐怕連禁中也不常見到。

定了定神,她向黃門打探,“不知官家怎麼想起賞我這個?”

小黃門道:“張娘子剛開設了女學,給貴女們演示熏香時,好歹要有一件趁手的器物,官家說這爐子與張娘子正相配,就讓小的們送來了。”

肅柔心裡雖犯嘀咕,也不好做在臉上,便向小黃門欠身致謝,“勞煩中貴人跑這一趟,請進來喝杯茶,歇歇腳吧。”

小黃門說不必了,四下看了看,笑道:“當初在禁中常見張娘子,隻是不曾打過交道,不想張娘子後來竟出宮了。往後一定有常來常往的時候,今日我們趕著回去複命,下回再來叨擾張娘子吧。”說罷作了一揖,從院門上退了出去。

一旁的雀藍看看盒內,嘖嘖道:“官家就是官家,這一出手,抵得過一個園子。”

肅柔端著錦盒,卻覺得像個燙手的山芋,不知官家接下來究竟有什麼打算。但禁中的賞賜沒有退回的道理,隻好讓雀藍先收起來,心裡隱約有了預感,想必隔上一兩日,官家又會駕臨了。

事事催逼得很緊,仿佛一浪趕赴一浪。這陣子總在為這個懸心,時候長了也有點不耐煩,既然無法預知將來如何,就先不去想他了,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。

收拾起心情,下半晌與雀藍坐在堂上製線香,艮嶽的硫磺味發散出來,隨著天陰天晴時濃時淡,平時角落裡燃上四時清味香,可以衝一衝藥氣。

雀藍將規整好的香架子搬到後廊上去,剛放定,就看見門上有人進來,忙折回堂上告知肅柔:“嗣王來了。”

肅柔讓人把製香的器具都撤下去,轉身走上廊廡,那個穿著天青色圓領袍的人從小徑上佯佯過來,到了台階前站住腳,笑著說:“小娘子今日尤其好看。”

這就是武將直白的讚美,不帶拐彎,想什麼就說什麼。肅柔麵上肅穆,耳根子卻紅起來,不自覺地撫了撫鬢角道:“還是平常的打扮,王爺過獎了。”

赫連頌則是歡喜的,之前見過她幾次,每次都穿得很素淨,頭上發簪也不見奢華,今日雖然沒有大變化,但他敏銳地從她耳畔發現了一點不尋常——她戴了一對珊瑚珠的耳墜子,這樣喜慶的紅色,小小地、嬌嬌地懸在頸間,分明是對今日的赴宴也有所期待啊!

心頭一拱一熱,即便是自己單方麵的理解,也讓他感動非常。他舉步到了她麵前,掏啊挖地,從懷裡掏出一塊玉佩來,往前遞了遞,“戴上。”

肅柔垂眼看,螭銜芝紋玉佩雕成了水滴狀,清透如泉。她不知道他又在打什麼算盤,遲遲看了他一眼,“為什麼?”

對麵的人摘下自己腰上的玉,兩下裡一拚,嚴絲合縫,“這是我家祖傳的陰陽魚,我母親說日後須得贈給妻房。過會兒不是要去太傅府上做客嗎,你戴上,好顯得我們恩愛非常。”

第47章

肅柔摸了摸額頭,不知怎麼出了一層薄汗,近來常有這樣的時候,讓她滿心抱怨,又啞口無言。

戲要做全套,昨日那一牽手還不夠,必須讓太傅堅定地認為外麵那些市井消息全是謠傳,這樣要是有好事之徒窺探起秘辛來,太傅才好義正言辭地怒斥,半點也不帶心慌。

他又往前遞了遞,“請小娘子勉為其難。”

肅柔沒辦法,伸手接了過來,那玉佩掂在指尖沉甸甸地,她尷尬地說:“那我先戴上,等過後再還你。”

赫連頌眼波一轉,笑道:“贈給小娘子,以後就是小娘子的,不用還我。再說我腰上已經掛了一塊,再來一塊太擁擠,就請小娘子為我分擔吧。”

可肅柔有些猶豫,畢竟是人家祖傳的東西,就這樣收下,好像太隨便了。再要婉拒,他卻搶先一步道:“小娘子知道外麵流言甚囂塵上嗎?這上京城中遍布朝廷暗哨,隻要官家有心打聽,轉眼便會傳進他耳朵裡。所以依我的愚見,不光今日你要把它帶在身上,以後日日都要。萬一官家造訪,隻要看見你身上這麵玉佩,自然就會明白你的意思了。”

這番話可算有理有據,令人無可反駁,肅柔也不是那等小家子氣的人,便不再多言,低頭將玉佩牽在了腰帶上。

看看時候,該收拾起來往太傅府去了,到底去晚了失禮,不好叫上了年紀的長輩一直等著你。她回身吩咐雀藍:“讓四兒把馬車停在邊上的小巷裡,我去赴宴,時候必定有點長,你們自己填飽肚子,等著我出來。”

結果還沒等雀藍回答,赫連頌便接了口,“讓他們先回去就是了,我今日也是乘車來的,飯後我送你,何必一幫子人在那裡乾等著。”

雀藍聽了,巴巴兒望著自家小娘子,等她給個示下。肅柔原想著赴宴之後就可以分道揚鑣了,但見他目光泠泠望向自己,幾乎立刻就猜到接下來他會說些什麼了,無外乎做給眾人看,要顯得恩愛逾常。她一時泄了氣,隻好吩咐雀藍:“就照著王爺的意思辦吧!”

雀藍應了聲是,轉而去知會院子裡的仆婦了,赫連頌心下滿意,溫聲對她道:“時候差不多了,小娘子可要再整一整妝容?”

女孩子對於外表必是在意的,她想了想道:“那請王爺少待。”自己回身進了內室。

站在堂前,他轉身望向外麵庭院,園子裡有棵高大的桂花樹,枝葉繁茂切割了光影,滿世界一片碎芒。

像這樣悠閒的日子不多,朝中軍務整頓,上四軍軍權開始收攏,忙起來沒日沒夜。幾乎每一次出現在她麵前,都是昏天黑地一番過後騰出來的時間,沒有讓她知道罷了。不過軍中政務雖巨萬,閒暇的時候他還是很喜歡沉浸於這種細膩的小情調裡。譬如立在這裡等她梳妝,明明很尋常的一件事,也讓他感覺到家常的溫暖。

大概是因為孤身太久的緣故,他一個人在這偌大的皇城中生活了十二年,雖然爵位很高,家業也很大,但結束了應酬之後返回家中,尤其希望有個貼心的人迎接他。所以後來定了親,管她願不願意,他就是沒來由地依戀她。偷偷的一點小心思,就算大局當前,好像也不為過。

可惜她像塊頑石,不鬆口,計劃就難以實行,也枉費了長久以來的苦心安排。沒有辦法,隻得舍下麵子拉扯,在遇見她之前,他在官場中周旋,用的是智,用的是心,如今和她打交道,智與心之外,還很費臉皮。總之就像太傅說的,要贏得美人心,先要學會低聲下氣、厚顏無恥。▼本▼作▼品▼由▼思▼兔▼網▼提▼供▼線▼上▼閱▼讀▼

耐心地等待,以前性子急,常會因一點小事不耐煩,可是等她出現,卻好像是理所應當的。他等她雲鬢綰就,淡掃蛾眉,每一次相見都新鮮,都有不一樣的驚豔。

果然不多會兒,珠簾沙沙一陣輕響,他轉頭望過去,她雖還是原來的打扮,但眉心多了一點花鈿,也就是那纖巧的勾勒,襯托出一種精致的美感,若說之前她美得大氣端莊,那麼現在便彆有嫵%e5%aa%9a,清麗如湖畔春波一樣。

他看得出神,又害怕唐突了她,忙讓了讓道:“走吧。”

可是她身上仿佛生出了無數的鉤子,緊緊勾住他的視線,以至於並肩而行的時候,他總是有意無意地瞥她一眼。那種屬於女性的賞心悅目的美,讓他掙脫出暗潮洶湧,又多了幾分對現世安穩的憧憬。

肅柔有時候是真的不解風情,在他又一次偷偷望她時拿住了他的目光,納罕道:“你總瞧我做什麼?我臉上有花嗎?”

可不是有花嗎,赫連頌委婉地表示:“小娘子的花鈿畫得很好。”

肅柔哦了聲,“以前在禁中學過,貴人娘子們也有金箔、鰣鱗等現成的花鈿,但眉心貼上異物不方便,也沒有畫上的舒適,所以我們這些近身伺候的人要學會勾花鈿。隻是給自己畫起來沒有那麼趁手,隻能畫個最尋常的。”

她一本正經和他探討,完全沒有意識到人家這是在誇她。走了一程邁出坊門,往前指了指幌子打得老大的店麵說:“那個章家糕餅很不錯,買兩盒帶到太傅府上吧!”

可他說不必,“我早在梁宅園子定了點心,師母愛吃那家的鮑螺滴酥,已經遣人先送到府上去了。那日我看你吃潘樓的點心,唯獨%e4%b9%b3糖圓子多吃了兩口,今日我也讓人買了,拿冰渥著呢,回頭可以帶回家吃。”

肅柔微微一怔,發現這人倒是難得一見地細致,先前隻說他在官場中遊刃有餘,如今看來倒不全是能夠融入其間隨波逐流的原因,想必也有他觀察入微的過人之處。她隻是有些意外,連那日潘樓談話間,她吃了幾口點心他都記在心上,這樣的人,若是生長在尋常人家,應當是個很暖心的讀書人吧!

總是人家一片心意,不能不領情,正要道謝,忽然又被他牽住了手。肅柔一驚,疑惑地望向他,才發現他已經與熟人寒暄起來,這樣情形倒是不能掙脫了,隻得勉強按捺,堆起笑容跟著支應。

大概是有了昨天的經驗,今日攜手駕輕就熟,敷衍過後想掙出來,他卻沒有鬆開。

朗朗的君子,天光之下很具澹蕩的風骨,眼波流轉垂眸一瞥,一本正經告訴她:“長街上往來的同僚很多,也許還會遇上。”

夕陽斜照,被街道兩旁的商鋪遮擋出了狹長的陰影,人在陰涼處走著,天氣雖炎熱,卻多出一點脈脈溫情,衝撞得人心頭直打顫。他緊握住她,不時轉頭望一望她,視線相撞,有笑意忍也忍不住地,從眼梢眉角流淌出來。

肅柔還有些摸不著頭腦,見他一笑便下意識閃躲,暗裡思量著,怎麼就走到了這一步呢,和他在街頭招搖過市,還要這樣牽著手……

不過男人的手,確實比